望乡之地 -- 寻访加拿大早期华人墓园

移民加拿大多年了，一直就想去温哥华岛上看看早期华人墓园。今年三月初春，粉红的早樱和嫩黄的洋水仙烂漫时节，与几位旧雨相约，驱车前往查瓦森渡船码头，候船过海，去那在水一方的岛上寻古探幽。（上图：橡树湾哈灵角华人坟场一角）

温哥华岛说不大，但也不小，与瑞士，台湾，海南岛差不多，面积都有三万多平方公里，是百年前华人来加拿大淘金最早栖息之地，或者说是第一驿站，如今那里的唐人街区，还保留着中文学校旧址，广东和福建诸属地会馆，在偌大的华人广场庭院里，还能探寻到昔日杂货店，布匹店，烟馆，酒肆，春楼，赌场，铁匠铺，寿衣店，占卜算命的风水店等历史遗韵，一应俱全，连斑驳的墙砖都是原汁原味，即是佐证，只不过旧瓶装新酒，换了容颜，如今成了西人主理的店铺，四处弥漫着西餐烤肉和咖啡的浓香气息，时尚在此落脚，让人恍然之中顿生今昔是何年之感。那年那月，先侨大多离开孤岛，前往温哥华内陆，进山淘金或修筑铁路，这里的光景逐渐式微，但仍有不少华人终老在这里。

海外华人素好扎堆，在天国里也要抱团取暖，因此岛上便有了几处华人墓园，在老侨的话语里称为“坟场”，其中的哈灵角(The Harling Point) 华人坟场的时间跨度最大，可追溯到十九世纪末叶，迄今已超过130年，虽说距离维多利亚市区不远，但当我们按图索骥，身临其境，仍然惊异于那独特自然环境。若从天上俯瞰，墓地约有三公顷多，犹如盲端，直插大洋，说是天涯海角，风水绝佳，应该不是妄语。（上图：哈灵华人坟场一角）

这就是橡树湾（Oak Bay）的华人历史遗址，一个静穆的所在，按照《圣经》里的经文，叫做安息之地（A place of repose）。在西人的历史档案叙事里，这里曾与比邻社区格格不入，坊间有不少离奇古怪的传说，是一个时常闹鬼（Ghost Hounded）的地方，也因那时的信息交流十分闭塞，使得这座华人坟场几乎与世隔绝，长期以来成为一个孤立而又诡异的存在。直到1994年11月24日，才被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政府评估，并依据历史遗址与纪念碑法（R.S.C.,1985,c.H-4）认定为本省的历史遗址。

维多利亚市立图书馆的历史文献记载，这座哈灵角华人墓园始建于1903年，曾经有登记的849名华人先驱集中埋葬于此。现有牌匾立于橡树湾新月路与彭赞斯街交汇处，由维多利亚中华总商会选定，看重的就是这里的“天人合一”风水，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开，生动诠释了中国文化里对于墓葬“风水”的义理，是华裔加拿大人历史遗产的脚注。

当年这里是先侨去世后，运回中国安葬前的临时安息之所，反映了他们希望最终叶落归根的愿望。1937年中日战争爆发后，家人已无法将其遗骨运回中国。在战后几十年的时间跨度里，有数以百计的陆续迁坟回国的，具体数字如今已不可考。但从1961年始，这座华人墓园被政府部门永久关闭，已在此安葬的华人遗骨，不再有迁坟之说。经过岁月更迭，在咸湿的海洋季风肆虐下，哈灵华人坟场的墓碑大多已被严重风化，字迹斑驳，只能依稀辨认出来。

这里是一片视野开阔的草地，呈缓坡状，向西南倾斜，坐落在加拿大和美国之间的胡安.德富卡海峡（Juan de Fuca Strait）岸边。我留意到其间的大多数墓穴呈平行排列，如今还有13座集体坟墓（Mass Graves）,埋葬的是当年赤贫华工，没有独立墓穴，也没有家属认领，最后维多利亚乡党会馆只有将他们的遗骨合葬在一起，成为无名氏坟冢。另外还有约300多座独立坟墓，皆有墓碑标识，但也极为简陋，不少已呈残垣断壁，可以想见当年的第一代加拿大华人生活境遇十分艰辛，一领草席裹身，便草草下葬在这里。墓园中间，还有两座焚化塔和一个祭坛平台，在浩瀚的大洋之滨，显得凄凉无比，是坟场内举行仪式的地方。伫立在此，我仿佛看到了百年前先侨安葬仪式上焚香升起的袅袅之烟，飘向大洋。复望开去，周边的树木不多，稀疏排列在道路两旁，更平添了几许空旷寂寥，身临其境，让人产生一种无尽的悲凉。（上图：维多利亚中华会馆于1961年坟场关闭时所立，开平先友之墓，为集体墓穴标识。）

如今这座华人坟场已被认定为加拿大国家历史遗址，其景观特征以及坟墓、焚化塔和祭坛的朝向清晰地展示了风水原理的运用，以实现与自然环境的和谐平衡，从而在来世获得和谐。其集体墓地（Mass Graves）作为一种独特的墓葬形式，不仅是清末民初时期来到加拿大的老侨入土纪念地，也是上世纪1950年代以前中国人丧葬习俗在加拿大的最集中体现。

依据加拿大历史遗址与纪念碑委员会1995年11月的会议记录，该墓地由华人会馆于1903年建立，至今仍由其拥有和维护。它一直用于私人埋葬直至1950年，并于1961年正式关闭，当时埋葬了849位自1937年以来被阻止返回中国的华人先驱的遗骸。那时，该墓地成为纪念华裔加拿大先驱的纪念地。（上图：维多利亚中华会馆于2004年重修，客属人和会馆先友之墓，为集体墓穴标识。）

该遗址的文化价值及内在风水特质相关的关键元素包括：墓地的西南朝向，其位于自然岬角保护的避风位置，不受来自北、东、西的不利风向影响；无遮拦的胡安德富卡海峡及奥林匹克山脉景观；祭坛和焚化塔的中央布局及西南朝向，以及大多数墓列的类似朝向；非正式通道的弯曲、不规则路线，符合风水学中直线应避免、道路不应直指墓地的信念；双焚化塔和祭坛的形式及材质；标示849名华侨集体埋葬地点的13块纪念石；300块墓碑在其布局、形式、材料和设计上；草坪表面以及缺乏树木或灌木；场地东端有天然巨型岩石露头，应是数亿年前从海中凸起的自然状态，伫立之上，感慨万千。

行笔于此，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多年前的一次旅行，是去与温哥华岛相距不远的另一个岛屿，阳光海岸（Sunshine Coast）寻访百年华人历史遗韵的旧事。在那个岛屿上的一处极为偏僻角落，有一个被称为走私者湾(Smuggler Cove)的地方，需要沿着林间沼泽与湿地步道，行进几公里方能到达。但见崎岖蜿蜒的内海湾峭壁上有几十个洞穴，是百年前偷渡者的第一个落脚之处，亦称藏身之处。栈道旁有BC省政府树立的匾牌，详实记述了加拿大早期华工主要来自旧金山，他们乘坐桅杆木船，偷渡到这里后不久，即被运送至大埠维多利亚（旧称域多利），再经过几次辗转，被运送到落基山脉深处，参与修筑太平洋铁路。（参见以上BC省政府在走私湾所立牌匾，上面的图景是华工上岸时被帽子叔叔查验的场景，凸显种族歧视时代的特征。）

为了方便读者阅读，这里我将牌匾上的英文译成中文：“每当遇到有麻烦的迹象，我就会把你扔到船外，你会像石头一样沉入海底。这是前皇家海军士兵，蛇头纳里.克利（Larry Kelly）的行规。他曾利用走私湾的静谧水域吸引载有中国劳工（Chinese Labourers）的货船。这些劳工是在1885年加拿大太平洋铁路竣工之后滞留在此的，每人向克利支付$100美元之后方可搭船进入美国寻找新的工作。”岁月悠悠，往事并不如烟，给我们留下了无尽的感慨，以及对加拿大华人先民的缅怀。辑录于此，永以为志。（笔者在阳光海岸走私湾寻访早期华人遗迹）

笔者收藏有一本早期华人学者李东海先生所著《加拿大华侨史》，被学界广泛誉为第一部加拿大华人通史，叙事详实可信，如今已成为经典之作，为后来的华人历史学者参照。这本书出版于1967年，关于第一代华工从何而来？书中亦有记述，与如今阳光海岸走私湾的政府匾牌文字内容基本相符，厘清了加拿大早期华人的主要来源。除此之外，前辈华裔历史学者程天放，黎全恩的早期论文里亦有提及，没有展开，但依然前后交叉佐证了这段走私湾华人往事的真实性。当年太平洋铁路修通后，仍有数千华工因为没有足够的盘缠，无力支付船票，没有返回旧金山，与后来陆续取道香港大船，漂洋过海而来的广东和福建华侨共同形成了加拿大早期华人的社群，后来分流，散居在加拿大这片广袤的土地上。

如今在加拿大温哥华以北约850公里处有一座名叫巴克维尔（Barkeville）的小镇，坐落在群山峡谷深处，除了旅游旺季会向前来探险的游客开放历史遗址以供观光外，在其余的绝大多数时间，整座小城几乎空无一人，没有手机信号，没有Wi-Fi，晚上更没有灯火，难怪坊间称其为“鬼镇”（Ghost Town）。如果从温哥华自驾出发，单程至少要花8到10个小时。疫情期间，笔者曾专程前往，因为那里是BC省的一个重要华人历史遗址，至今仍保留了不少19世纪的历史建筑，其中以洪门致公堂分部最为著名，建于1863年，是加拿大最古老的洪门致公堂建筑，由早期来加的美国旧金山洪顺堂人所建，被视为洪门在加拿大的开山始祖。维多利亚大学图书馆的史料显示，当年这里的华人主要来自旧金山，淘金发财是他们的愿景。从一个侧面佐证了加拿大早期华人的来源。

上世纪中叶，前加拿大维多利亚历史学会会长，西人学者麦奇威教授（Prof.Mckelvie）曾在他的学术论文里写到（译文）：“元世祖远征东瀛，舰队不幸被飓风所毁，幸存者顺着赤道暖流漂至加拿大西海岸登陆。此时在公元十三世纪，早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百余年。如今本地印第安土人，多有中国满人之血统。”如果延伸这个考据，加拿大的华人历史当可追溯到800年前，亦辑录于此，不作定论，就教于方家。（上图：笔者在哈灵角华人墓园的焚化炉前留影）

不管怎么说，中国人移居加拿大已历经至少一个半世纪。尽管时间不算很长，但在加国政府过去推行的种族歧视政策影响下，曾经饱受磨难和沧桑。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，加拿大政府鉴于华裔军人所做出的杰出贡献，完全改变了对华人的歧视政策，特别是从1971年实行多元文化政策以来，华侨华人的处境才逐渐开始好转。如今已成为少数族裔社群中最大的一支外来移民群体，驰骋各领域，各显神通，社会地位越来越高，在BC省议会里华人省议员已占几乎一半，就是不容置疑的佐证。但早期华人的望乡情结，是永远抹不去的一缕乡愁，因为在海的那边，有他们的父母和妻儿在等候着他们的归去。

（上图：2026年3月18日，左起：符菲，韩宗京，曹小莉，苏阿冠，桑宜川，周晓芳摄于温哥华岛橡树湾哈灵角华人坟场匾牌前）

2026年3月26日修订于加拿大温哥华枫林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