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年，在异国他乡，爱上了泥土。
2018年，只身到美国与儿孙团聚。我独住一处。
看着房后、车库前的草地，观察着春夏时节，每天日照有3至4小时，萌生这土里可种瓜菜的想法，于是，每天早上10点，边晒太阳边用小铲子挖石子。车库前挖出一条用脚丈量长宽25x5步的一条土地来。挖翻时冒出来的泥土味，让我闻出与久远故乡相同气味来，勾起童年与哥哥开荒挖石子的往事，那景那情飘然而来……
记得，我不到5周岁，哥哥大我10岁。妈妈说曹家厅后面有块荒地，周围人家都去圈栏垦地，让哥哥也去围点。哥带着我，用小铲去挖石子和碎瓦片，哥告诉我这里原来是个公馆，有大戏台，是能容纳千来人的剧场，后来公馆被大火烧了，主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。记得我和哥哥挖掘两天，有两小条地算我们家了。妈妈去买了络麻苗，我学着哥哥插种。
一天下大雨，络麻秧快被淹没，雨停后，哥说要去排水，我总是跟着要一起去，看哥哥把两畦地的两头用烂泥封上，随后用脸盆把水往外舀，剩下最后一点水舀不出去了，哥叫我回家拿个火筒来。我知道火筒是用在老虎灶烧火灭时，吹火苗用的，火筒对沟里的水有何用？反正很听话的我，三脚两步跑回家取来火筒给哥。哥边用嘴吸一吸，赶紧把火筒底下小洞眼用手封住，又一放手，水泻到沟外。我觉得很好玩，让我也来试一下，结果一吸满嘴泥浆水，差点往肚里咽下去。哥哥说要用轻功，水在火筒一半时就停吸了，就这样抢救了络麻秧。秋天，我们两畦地的络麻长得像片小竹林，兄妹俩一起拔络麻，哥拔大的有三个手指卷起来那么粗，高有二米多，我拔小的，一个小指那么粗。夹络麻是个技术活，还要有气力。哥拿两根麻夹筒，把络麻放中间，两手把夹筒竖起来，让我拉，我太小了又没力气。拉的人也要有技巧，上前一步把麻拉出一半，往后退一步拉出后半截。夹的人两手也要顺势往后退一步。我做不到两步能拉出，说要不把麻头放在肩上，像纤夫拉纤般地一步步拉，我肩扛着鲜络麻走好几步也没拉出，哥笑着说，这夹不透，剥不出皮的，等妈妈下班晚上夹吧。晚上，我也要跟着去看妈妈夹络麻，哥哥上前一步拉，后退一步甩，夹得麻杆嗞嗞的声响。我学着剥小麻，中间折断，左右食指勾进麻皮中，左右勾滑均匀，麻到稍头时，右大拇指帮分叉，半根麻杆脱落，左边麻老头没气力脱出，就在长凳子那头一压一橇。麻皮晒干打梱，到市上去卖，我家的属上乘红票，卖了18元，相当于妈妈一个月工资。络麻是南方经济作物，那时，农户家都有一台织麻布机，妇孺们打湿麻片，撕疏成细条，当地话叫“接借”，分经线和纬线，在布机上穿梭织成麻布，做麻袋，当包装用，是极具繁琐活。大概在八十年代初，晴纶丝横空出世，络麻退出历史舞台。我家1951年的土地房产所有证，记载着开荒得来的壹分贰厘地，落款盖着浙江省余杭县政府红章，县长签名是蓝色，由于爸妈长期保存着这张土地房产所有证，使童年往事忘不了。
眼前，撬挖一块块石头，会一阵阵想起70多年前那一口泥浆水，翻开土壤，气息与家乡的泥土气味相同。
儿子说那石子是房屋基石，你给挖掘出来，车库会倒塌，他去买来一车石子，铺在库前屋后的三面墙脚下，还买来凹石砖，围成花坛样，说中国老太太都爱种地，我说这个民族勤劳。
平整土地后，第一年想种点什么好？首想种，儿子爱吃的扁豆，也见过老家天井的一棵树下种的扁豆，那豆籐蔓顺着小树爬得好高让太阳直照，开出朵朵紫小花，随风飘动很漂亮，想这豆我会种。打听到邻居重庆籍周老师有扁豆苗，她给了我两颗秧，用枯树枝搭架，让它顺杆向上爬，见更多阳光。五月开出紫花朵朵，花蕊是白色，没几天小豆荚出现，自己种的当摘最嫩的炒给儿子吃。我曾纳闷为什么儿子爱吃这扁豆？多数人不爱吃，因这豆皮纤维粗，拉嗓子。一次与儿子去中国超市买菜，他发现扁豆可高兴，我一看都老了，但，那就买吧！当年他父亲也有一次在北京天和菜市场发现有扁豆，如发现新大陆似的，那开心劲儿。我一看是不鲜而老豆了，说买半斤吧，他说都要了，一称共三斤，我说我不吃，你一个人吃哦，先生确实吃了好几天都不腻。在异国地里，第一年就种两株扁豆，六至八月几乎每周都可炒一盘，儿子也是百吃不厌，觉得好奇？我寻思基因遗传是一个方面，还有一方面，那是我妈摘自家天井种的扁豆，蒸煮稀烂喂刚出一对牙的外甥，让他人生第一次舔尝咸味蔬菜，想来比奶粉有味，那味觉留存于幼儿脑海深处吧。这年秋后，收了许多老扁豆熬粥，发现孙女们不喜欢吃嫩扁豆，却在粥里挑黑扁老豆吃，说这豆皮厚，豆肉比其他豆香，如此，情有独钟，三代人都爱，我只留了六粒种子，其余当年都吃光。
第二年春，早早把6粒扁豆，点播埋入细条地里。新来乍到，不知松鼠等小动物会刨食，发现6粒豆没了，好心痛，邻居周老师回国了，没有了种子，想到国内家乡有，但种子绝不允许寄美国，这条规矩，我是严格遵守，心痛归心痛，只好作罢。过了几天去松土翻地，惊喜发现，有两粒已发芽黑扁豆，哦，是小动物口下留情，似获至宝，赶紧取回家，在小盒里育苗。一周后发现两粒一样大的豆，一枝速长，一枝缓慢，一大一小差距甚远。不管怎样总算给我留下了种。当移种地里时发现那个小的是我给放倒了，让它头在下，脚在上，真难为它了，在移种时给调整过来，但始终也赶不上那枝大的产量。有了点经验和教训，以后几年留足种子，于是，又在墙角处专门挖出一块小地，只有两个花盆那么大，专种扁豆，让它爬高，先采收嫩扁豆，高得勾不到的，秋后把卷在架子杆放下来摘老扁豆，秋的收获满满，每年能积下二斤多的黑扁豆，种子富足。
泥土真好，在北屋墙边又挖一条长宽15x3步的地。这块地的日照更少，第一年从超市买来的冬瓜挖子试种，瓜藤由我摆布，让它绕弯向着阳光照射多一点的台阶护栏上穿梭开花，当年结下一个冬瓜，与买来的母瓜品相一个样。第二年，邻居孙姐送我青皮大冬瓜子，竟然长得像个小孩那么大，我都抱不动，称重25磅。2021年，买来日本南瓜也是挖子种，孩子们爱吃嫩南瓜下锅做面疙瘩，市场是买不到嫩南瓜。每年何时下种，怎样管理，用本子记录，这年共收10个南瓜。2024年种了二棵中国南瓜，在穿过台阶护栏给搭“二层架楼”，一个南瓜平卧二个多月，天天早晨起来在窗口能欣赏它慢慢由青变黄，朋友每次看到都说，你像护理孩儿一样，南瓜下面还给舖草垫，这是什么草呀？这南瓜长在你家太舒服，下有垫子，上有太阳晒。噢，垫的茭白干草叶子，也是自产的。
2020年与儿子在中国超市看到茭白，我俩都喜悦，哟！10美金一磅，物以稀为贵，只买一根，回家一看，保鲜膜包裹了多层，且不鲜又干瘪。第二年打听到，后院福建郑家种茭白，郑家夫人给了5枝茭白苗，郑先生送水桶又教如何种，当年收了10根，试种成功，信心满怀，茭白不占地土，用桶种养。自挖的那两条地还是小，这下可好，向空间发展，在每块走路的方石块上放一个水桶，摆放十几桶。六七月份，2米高的翠绿色茭白叶，如丝带似的随风飘舞，左右邻舍是墨西哥和美籍人，他们在楼上也能观赏到，但不知何物，九月收获时，送给他们尝鲜，用“有道翻译”把英语写在纸条上，教他们怎么做吃，墨西哥奶奶竟然会说“茭白”两字了。右边美国家庭男主人是黑色人种，用手机英译中与我交流。
多么美好的泥巴，让我年收100多根茭白，收获场景拍照与国内朋友分享，引朋友效仿，她在家阳台上试种，幼苗绿油油，但七八月气温高达40度，成了干草。我查百度，茭白适宜气温5至25度，浙江气温不宜阳台种，适合种水田里。我的屋后，阳光没那么强烈，符合生长条件，只要给充足的水。儿子见我下雨时，在雨中一桶桶接天落水，他买了一个硬塑料大水缸，化了大功夫接在钢板水管上。水缸很科学，下面有个出口，接上软水管，任凭浇远近，每当下雨总是满满一缸，问儿这缸多少钱呀，儿说快一百美金。哈，15根茭白就收回成本啦。渐渐地摸索育茭白小苗，秋天收割完，桶里不用再浇水，把桶放在避风处，第二年春天会出现新苗，四月下旬，待苗粗壮，分株插秧在水桶，桶底用老泥（黄泥）粘性强，苗成活率高。开始我不懂，用了买来的树叶打碎制成的营养土，有浮力，结果苗儿浮漂，扎不了根都死了。茭白成熟期有一种害虫，那虫像蜗牛，但背上没硬壳，我叫它蜗牛。有人说，晚上拿了手电照捉，可我晚上不敢出去。在下雨的清晨能捉几条，后发现一桶糯米水能引诱，一连三天早上有数十条蜗牛喝饱淹死。我还与所谓蜗牛智斗，当茭白在青叶包裹时，安然无恙，一旦露白，那尖尖上有虫钻洞，圆圆的，比画图还圆，我也纳闷过，怎么动作那么快，知道是夜里来的，傍晚查看无踪迹啊！于时，我扒开茭白最上面两片叶子，这蜗牛提前躲在那里，等待茭白露白。这下我知道，用筷子把它夹出来放盐罐内，将此法告之种茭白的华人。
还有，如野兔这样的动物，几乎天天来逛菜院，曾四周用带刺枝条封堵，它很聪明，能趴下钻进来，在门下用笨重木板封住，它在木板下打地洞进来，真让我认识狡兔三窟，那咱就和平相处，它没搞大的破坏，发现爱吃草坪中的一种草，就让它天天来吧，它不怕我，有时还给照个相。破坏性最大是鹿，它若进院，那就一片狼藉，儿子给装了门，万无一失。
秋后又把茭白叶收集起来编成草垫，给南瓜冬瓜当垫子，做蕃薯干凉晒透气，暮年耕耘在小小田园中，我活脱脱像个农妇。
是啊！古代士大夫也深爱土地，东晋陶渊明种豆南山下；唐代孟浩然一生写下襄阳山水田园诗；北宋文学家苏轼被世人称苏东坡。虽不能相提并论，但让我在春季闻到瓜豆花儿香气四溢，看到蜜蜂飞来授粉，小鸟飞来停息，彩蝶翩翩飞舞，小院春意盎然；秋季硕果累累，瓜果飘香，一幅丰收温馨画卷，那都是泥土吐露出来的芬芳……
2025年5月8日 草于美国马里兰州克拉克斯堡
作者简介：朱莲芬，女，1946年出生，浙江海宁人，副研究馆员，中国老教授协会档案与文秘研究所研究员，中国老教授协会档案与文秘专业委员会委员。曾任中国药品生物制品检定所档案室主任、国家级档案评审员、卫生部图书档案专业高级职务评委委员。出版著作、发表论文及散文约100万字，获中华优秀科学论文奖、中国社会科学院文献中心优秀论文奖等。2013年被列为海宁籍知名人士。现居美国马里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