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些时，微信群里凑热闹，花32元订买一条红色连衣裙。杭州侄女直发感叹，说这么差的质量，又那么红的颜色，与姑妈身份年龄不相配，可算奚落一顿。一个月后收到一看，确实差在裡子用料短，薄得像纸，穿在身上，裙贴腿，全是静电。我倒很理解，网上图片表面漂亮，那么点钱，厂商挣点薄利也不易，便动手把裡子剪掉，在缝纫机上换上自己的真丝，与面子并齐，红裙顿时效果倍增。由此事，唤起我脑海里关于裙子、节俭、缝纫机、自制衣服的许多往事来……
自制中式旗袍自拍
童年的一个夏天，在家厅堂中，我用二张长条凳拼在一起睡午觉，突然两个大人拉着一个女孩进来把我吵醒，睁眼看，女孩穿着一条背带裙子，好漂亮，我从来没见过，问她：你几岁啦？她说八岁上一年级，还说我们来租住你家房子。那裙子的吸引，还没上学的我快口地说：和你做个朋友好不好？至于后来小姐姐怎么上学，他们爸妈在我家住了几年，生了几个弟弟，一概不记得，唯有第一眼见的裙子，印在脑海里那么久。
初中毕业后，门对面孙姐家新买台缝纫机，我很想去踏一下，姐慷慨地让试，只练三次，每次不到20分钟，怕弄坏。妈妈看出我的心思，托杭州朋友去打听买台二手缝纫机，价格开出60元人民币，我现场去看过。妈说买来不是玩的，钱想法去借，将来你要靠它作为职业，挣钱还本养家。我不同意，就此搁浅。
下乡不久，被抽调当民办教师，每月工资27元，给妈妈10元，父亲5元，十年不变。记得发第一个月工资，即在小镇上买了本成语字典和柳公权字贴，一心想当个合格老师。为了多练字，除了愿多担任书法课外，还想了一招，用毛笔蘸红墨水批改作业本，还在作业本顶部给每位学生送一个柳体字，怕红墨水印染第二页，找块厚垫板垫上。别的老师夜办公后休息了，我还在学生本子上一本一本地批改、晾干。第二天发到学生手中作业本上的字都是我临柳体。学生摹老师，后来让学生把红字描黑，师生共练共进步。那时候，因家庭贫寒，心思哪敢放衣着上。同校两位老师有裙子，都是蓝色人造面料。一次，我和大朱老师骑着28寸自行车去乔司农场买西瓜，她在前，我在后，眼前一幅画面是沪杭老公路两旁成荫绿树随车速掠过，公路中间的她，细细腰，大摆的蓝色褶裙跟着车速一路随风飘舞，羡慕之心油然而起，当然只是一扫而过。记得有个星期天回家，父亲拿出一条裙子给我，说家中一只旧皮箱里子是黑硬缎面料，拆下来请裁缝师傅做的。我一看，一个褶也没打，父亲说料是少了点，你试试看。我一穿像个油纸做的灯笼，硬硬的，我笑了笑，就收了起来，想父亲怎么会给我去做裙子？他是我们小镇上有名的火暴脾气，噢！父亲在杭州生活十多年，原是老字号边福茂羊垻头皮鞋店技术人员，后来随母亲落户小地方，很憋屈。他一定见过女孩穿裙样，家有四个儿子，女儿是唯一。我什么也没说，把跨不开步的灯笼裙放入箱底。红色对女孩子是诱惑的，在村校里，我第一个用红染料粉把旧花罩衣染成紫红色。冬天一个中午，在太阳下，用槿树叶搓汁洗完发，穿上自染的红罩衫，系了条白纱围巾，从教室门口走向操场去，被刚来探亲陈老师看见，他抽着烟说：嗯！红装素裹，分外妖娆。我回他：不愧是山西大学中文系毕业的。后来好几个老师都把旧衣染一染。
1971年结婚，爱人沈掌荣是1962年入伍的铁道兵，一直在四川修建成昆铁路，直到1970年通车，71年春调入《铁道兵》报社，报到后第二天即回家乡，在茅屋草舍与我结婚，婚后第九天，送我去平湖师范文科班进修。这年暑假，第一次去北京探亲，记得只带两件白色短袖和一件6寸布票买一尺最便宜的布长袖。当时，看到有的家属来探亲，一周不穿重样衣。不讲究的我沉浸在《铁道兵》报的社论、《铁道兵通讯》的写作知识里，对《铁道兵志在四方》杂志更情有独钟，篇篇散文，首首诗歌吸引我阅读欣赏。一个月探亲回校后，爱人汇钱，让添点衣衫，40元汇款单挂在学校门口收发室玻璃窗里，真是把同学们惊呼倒，因大多数同学家中只寄5到10元的零花钱。我呢，把钱从邮局取出转身存入银行。爱人知我舍不得花钱，在铁道兵大院小卖部买了二件衣物，一件绿细格软尼龙料长袖衬衫邮寄家乡，还有一件要等探亲时给。记得，第二次探亲到北京已是晚上，走进24楼303房间一瞬间，只见一条玫瑰红的真丝内裤，还绣着一朵绿叶小花，放在枕边，在柔和的台灯光反映下，整个房间充满温馨色彩。哦，军人是钢强铁血男儿，还有柔情似水的一面来渲染意境气氛，让我惊喜。我说你好意思在商店买？爱人说是铁道兵小卖店的阿姨让买，但是不敢去邮局寄。同时拿出一块手表说：你那块上海男式手表淘汰吧。不，那是我第一年工资，妈积攒下来，凭票买的，现走得还很准。爱人说，那送你哥哥，看这块是天津坤表。第一次听到叫“坤表”，不好意思问“坤”的解释，便自己查字典，明白是女性的意思，引想到“坤宁宫”。此时深知与爱人在文化知识上的差距。
1981年，带着儿子随军到北京。我调入一个研究单位，先生给买夏冬两季当家衣，一条百褶绿色裙子和黑色长呢大衣。第一次穿上标准的裙子，而且在首都上班，思绪万千。1982年，爱人用朋友送的侨汇券在国华商场买18寸彩电，同时还买一台折叠面板蝴蝶牌缝纫机，实现多年愿望。我即去买了黑色软缎真丝料，放在桌上准备裁剪，剪子怎么也不敢下手，爱人在边上看着说：大胆剪吧，不就十元钱，剪坏了，我给你一模一样再买一块。他给壮了胆，成功做成，和父亲请人做的是不一样，能穿出门。去大院打水，人们用惊艳眼光看，穿到单位，同办公室老李赞叹不绝，希望也给她做条连衣裙。再次大胆地裁和缝，快完工时自言自语说：老李比我高大，我试穿看不准需多长。爱人在边上说，我来试。他穿上裙子说：嗯，多凉快，要提倡男人也可穿裙子，世上也有国家男士穿裙的。儿子一看爸穿裙子，他去掏出我的黑裙快速套身上，还去拿一把蒲扇，一边走一边唱，“身上的袈裟破”……两个光头穿着裙子在房间里走圈，把我笑出泪。在没空调的年代里，周日为同事们做衣，热得满头大汗，毛巾擦出汗酸，爱人会在缝纫机边上放一大盆凉水。
早年用缝纫机自制的衣裙(再早时代可惜还没相机)
大孙女出生，准备去美国带管几个月。出国前，想试做件中式旗袍，万一有什么活动也代表中国女性。节约于我已根深蒂固，怕做失败，只化27元买一米宽幅条纹布料，竖条横过来做，旗袍必须显示线条美，快做成时，试穿看合身否？见先生低头看他的好新闻评选稿，不去打扰问好不好。拿出索尼数码相机，放好三角架进行自拍查看，设置十秒钟，退到事先放好的单椅子时，啊，先生悄悄地抢先坐在椅子上，吓了我一跳，咔嚓一声，两人都进了相机，我瞪大双眼，还坐在先生的双腿上，先生却很得意。后来，在他编写《从古海塘到陶然亭》一书时，我逗说，把这张照片也放进去？先生说：“不不不，书是严肃的”。
2008年，儿媳给我买了台电动缝纫机，小巧玲珑。英文盲的我，看不懂英文说明书，看示意图，竟然明白了锁边、绣花、锁扣等功能。找出两个新布枕套，给两个孙女每人做一件连衣裙。孙女们异口同声地说：摄像，摄像，摄下大孙女编舞，小孙女跟着学的美妙舞姿。师范同学妹看我还是那么怜惜，送来一大包中国真丝绸缎。我给孙女做短裤、裙子和睡衣。小孙女说奶奶给布娃娃做一套与我一样的衣裙，她快乐地抱着服饰与自己一样的布娃娃，拍下可爱的照片。有个台湾奶奶拿来⼀块红绸缎子，让给她外孙女做中式小旗袍，我精确摆裁，还给自己的小孙女也做了一件。一个小混血儿，大大的眼，卷卷的发，小洋妞穿上中式旗袍，显然多么可爱快乐。曾经两个大年初一，小孙女都穿着中式旗袍展示自己，如今已穿不下，但还珍藏着。
终于，我大胆地，第一次穿着红连衣裙，出现在异国他乡老年中心的舞厅里。大家眼前一亮，更有八十老翁即兴吟了顺口溜：你从天上来/提笔好文采/跳舞迷人醉/做衣自己裁。特别最后一句，使得刚来美不久的东北妹拿着两件衣服来我家，请帮改。我一看正正方方，没有曲线，说立等可取，踩一脚把腰的线条缝出来，剪掉多余，还锁好边。妹看一把大剪刀，拿来试剪，说好锋利。这让我再次想起：这把北京王麻子裁缝剪刀，跟我四十多年了，是先生买缝纫机后给配置的。妹看我针线盒，说：哇，什么色的线都有呀。我告诉她：先生在病重时远处走不动，只能在家边上的陶然亭公园走走，看到地摊上有缝纫机线就给包揽买了回来，我一看一大塑料袋，还说你疯了。先生说，我在回家路上想，一定要挨批评，多买多批评，但想你会有用的，就批评吧。接着我告诉妹，2019年来美国，一进家门，儿子抱出新买电熨斗，也好感动，儿子也有父亲的心细和爱家。我说，舞厅老者送的顺口溜中的第二和第三两句，应该送给我的先生，是他带我写文和跳舞，第一第四两句送给我妈妈带我到人间，从小看妈妈手巧裁布做衣。
纸短情长，一条红裙引我无底记忆回旋，无尽的思念，点点滴滴七十载……
草于2023年5月美国马里兰州
作者简介：1946年生，汉族，浙江海宁人。曾任中国药品生物制品检定所档案室主任、国家级档案评审员、卫生部图书档案专业高级职务评委委员。现居美国马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