偶然间，看航拍浙江。直升飞机把浙江的山山水水拍摄一览无余，尽收眼底，在介绍海宁潮时，旁白说，八月十八盐官海塘万众人潮，等待钱江海潮，说得好，但在解释“弄潮儿”时，画面拍摄勇士们在潮前，脚踏滑板冲浪，这就是弄潮儿。此景引我犹思……
我是浙江人，1946年出生钱塘江边，心中的弄潮儿，与而今进入盐官高速公路，大转盘中心竖立的高大弄潮儿雕塑混合，他黑黝黝身躯，肩扛长竹竿网兜，身体弓弦，双腿腾飞，一只脚后跟触碰臀部。
童年时，我亲眼目睹“弄潮儿----抢潮头鱼勇士”长嬷嬷丈夫，在夜潮抢潮头鱼，却被潮水卷入葬身于钱塘江场景。那年我七岁，早上醒来，街上在传这噩耗，我跑到临海塘居住的长嬷嬷家看个究竟。她家贫寒，二间低矮平房，四壁空空，中间停放长嬤嬷丈夫的遗体，整个身体已经放大二倍，眼、鼻、嘴、耳全塞满泥沙，肤色与钱塘江积淀沙泥一个色。长嬷嬷是靠丈夫抢鱼卖鱼为生。
1966年至1976年，我在钱塘江边塘桥小学任教。有天早上，学生上学来，一进教室，就传递着曹家队张小男，昨夜抢潮头鱼，被潮水打翻而去世消息。我见过他，高高大大个子，一表人才，尚未娶妻呀！是呀！长嬷嬷的丈夫和眼前的张小男，还有我不知道的世世代代有多少人，他们都是抢潮头鱼勇士，身大力不亏，他们要跑在潮前，跑步的速度可想而知，对他们这一代弄潮儿，曾写文有过这样的描写：我想那抢潮头鱼的勇士们，在那雪獅踏江而来，海鸟惊窜，鱼鳗跳出浪前时，抢鱼人早背着长柄海兜跑在潮前，待鱼跳出一瞬间，用海兜把鱼抢入网兜，在潮前拼命疾跑、逃命。这铺天盖地的浪潮像是勇士们牵着前进。其跑奔的速度与国际名将刘易斯嫓美。可他们都没有牵着潮水反而被潮水卷走……
我外公谢纪连，家住老地名石塘头，近邻盐官，年轻时也抢潮头鱼，个子没有张姓他们高大，跑步速度不亚于他们。小时候常听外婆和妈妈讲外公抢潮头鱼的那一次遇险记。
外公说抢潮头鱼人，不选择初一和月半，那时大潮性，潮水汹涌，要抢平时的夜潮鱼，抢到的鱼早晨就能卖出去，新鲜。再说，抢潮头鱼人练奔跑，双脚后跟能踢到屁股才能下海，还不要穿衣裤，跑起来快。我问过：“哪衣服放那里？”外公说，“衣服么就放在海塘上。”“噢，夜里没人看见你身子，那黑夜怎能看见鱼？”。外公说：“鱼跳到浪前眼睛有光的。”
妈妈也多次说起那次外公遇到怪潮，潮水不是一线，而是乱了潮头，外公已抢到一条大鱼，被乱潮头冲倒。外公扔掉鱼和竹杆网兜，顺着潮水翻滚。外公有方向感，要不就滚到大海里去没命了。
那天，外婆在家，从早盼到天黑不见外公回家，知道出大事了。第三天上午，外婆只好点起烛香祭奠外公，下午，外公疲惫不堪地走进家门，一家人泣笑。外公说随潮滚了百里到七堡，爬上海塘向人家讨了衣裤，穿上走回家。从此，外公再不抢潮头鱼了，改织鱼网、编草鞋、卷老烟；拉尽糖（家乡语）拔丝剪粽子糖、熬糖做花生芝麻糖叫卖养家糊口。外公在饥荒的1960年去世，享年80岁。后来，我也常思索，弄潮儿外公的子孙后代，个个走路风风火火，动作快速利落，这是血脉的延续吧。
2014年，多年未回故乡的我，回家乡照顾百岁母亲，学生知我回家，特送来一条20多斤的鲜活大海鱼，放在大铁盆还搁不下，头和尾在盆外跳动。我看着鱼，当然想起外公，他抢到的、尔后被潮水冲倒的鱼，也许也这么大的。问学生还有人在抢潮头鱼？学生说，现不用抢，盐官外面，用铁丝大网插入海底。表姐为招待我，骑上电瓶车火速去盐官买来鲜活早晨海鱼，中午放上餐桌，大家吃着鲜嫩美味海鱼，思着时代进步，我说外公卖老烟冠名，后来套在舅舅头上，十里八乡称呼“老烟阿钊”叫了大半辈子。是啊！长江纤夫，留有号子歌，可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，而“抢潮头鱼夫”，这名，却就这样消声匿迹了。
钱塘江大潮是杭州湾呈喇叭口型形成，是浅海，潮水翻滚尽是泥浆水。我想冲浪应在湛蓝湛蓝的海水中，脚下是白沙，海宁潮前，弄潮儿能踏着滑板冲浪吗？我疑惑，也许是多年离乡而孤陋寡闻……
2023年7月3日草于美国马里兰州居室
原稿首载2024年9月14日《海宁日报》
作者简介：1946年生，汉族，浙江海宁人。曾任中国药品生物制品检定所档案室主任、国家级档案评审员、卫生部图书档案专业高级职务评委委员。现居美国马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