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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年翁金线公路那头的小镇----翁家埠

编辑:月冰 作者:朱莲芬

翁家埠,顾名思义,以翁姓命名的埠镇。  埠字含义是船停靠的码头。

近期,网络热传浙江翁金线公路已修建一百年的视频。趁热闹, 在评论区我也跟贴道,16年前写过这条老公路,当时海宁日报整版刊登。文中包括沿路史量才、王国维等历史名人及晒盐的故事,并提出这条世上少见的公路可申请世界遗产。先生沈掌荣在该文题记写道:“夫人朱莲芬涂鸦了一篇名曰《散忆沪杭老公路》的文章,涉及到海宁六十年乃至长一点时间的历史,对领悟海宁的发展还有点佐证价值。对沪杭老公路的修建年代,这里加点介绍。据记载,沪杭老公路海宁段长50公里,是民国时期分段建筑----大半利用土备塘路铺筑而成。初时除各站及城镇附近铺设路面外,'均属土方筑成,雨天,除杭州至盐官一段勉可通行外,其余各段均须停车。天晴轮辙崎岖,车行颠簸。不久又分期铺设煤屑和螺壳。抗日战争期间损毁严重,抗战胜利后重修。新中国成立后,几经修整,现海宁境内路段早已达标。如此而已,权作题记感”。

眼下这条百年老公路定名“翁金线公路”,西起杭州翁家埠,东止上海金丝娘桥。见此命名,我思绪万千,多少年来名不见经传的小镇,如今网上有名。我1946年出生在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翁家埠小镇,1981年离开故镇,在心中,对这地名、这小街、这人文有许多记忆和值得思量的谜……

翁家埠,顾名思义,以翁姓命名的埠镇。埠字含义是船停靠的码头。

4岁时,常去海塘看从钱塘江江南萧山那边开过来的海船,每条船上挂着白帆,我数过一根桅、二根、三根、四根......大人们都叫四道桅杆是最大的船。船上装的是大米、盐袋、绍兴黄酒坛等等。船靠海塘,几根长木头用铁钉铆成的跳版,它一头搁在船上,一头架在海边石塘上。码头工人都是身强力壮的壮汉,把一袋袋的大米和盐袋等货物扛下来。定名埠一点不怀疑,疑惑的是"翁"家两字。我没去查过海宁地方志, 但知道这镇上有姓翁的几家,现还能叫出几个翁姓的名字来,但我知道的翁姓既不是高官又不是富商,为什么以这姓命地名?是根据哪一家翁姓的祖上命名?

1951年前,翁家埠属于余杭县管辖,我家还保存着余杭县颁发的房产土地证。这小镇实属小街,在翁金线石碑25公里标识下,街道长估算不到千米,我数过, 有一百多户店铺,面面相对,街道宽一长竹杆可搁在对面房上晾被单,年少时,经常帮父母洗被子,用竹竿搁对面房瓦片上晾晒。长条青石铺街地,大的有西餐桌那么长和宽。童年时的夏天喜欢坐在青石板路上玩扔沙袋,画格子跳房,曾还问过父亲, 那么长的青石板从哪里来?父说绍兴有青石山。十岁那年,我十指相扣抱着两岁弟弟,抱着抱着,两手打滑,把弟弟重重摔在青石板上,弟那一声大哭,吓得我魂飞魄散,口袋中正好有一分钱,向边上南货店买一粒糖塞进弟嘴里,马上不哭了,我还摸抚弟头。这个举动,被卖糖的楼大叔看到,说我像个做阿姐的小大人。

街上的人们都叫楼大叔楼小和尚,我就不明白,难道他小时候做过和尚?但他有个儿子叫云林,比我大两岁,是奶奶管带,但是从来没看见过他妈妈。早年,他家租住我家西隔壁开酒店,店内摆放七八张方桌。晚上,楼叔的酒店成了冬校的教室,常看见他傍晚点燃汽油灯,挂在梁上。记得我坐在妈妈的腿上,看冬校的裘老师在黑板上写“工人、农民”。我妈很尊重这位女老师,学习很认真,课后在家的石板地上、墙上, 妈妈写满“工人、农民”歪歪扭扭字样。妈说,翁家埠街上的妇女大多没文化,裘老师从“上山”落户到小镇,办扫盲识字班,妈也常把自己种的菜、豌豆等送老师家。是啊!小镇后来曾出任过一位海宁市教育局长,是裘老师的儿子,我知道他妈妈名巧生,可我至今不知道裘老师老家从“上山”迁来是浙西哪个地区?还有叶家酒店小脚奶奶,她儿子比我大十几岁,厦门大学毕业,在广州海关动植物检疫局工作,是小街上的骄傲。我母亲还佩服同事周师母,常说她一个人,租住我家后面的破平房,靠27元工资,把两个儿子供上大学,小儿子后曾任过海宁中学校长。

翁家埠小街当年店铺琳琅满目,豆腐店、猪羊肉铺、点心、米店、打铁、箍桶木器、铜银匠店、杂货百货南货布店,分布均匀,酒店、茶馆店分东西中街有各三五个店铺。1953年街上要新开一家邮政代办所,那是小街历史新纪元。政府把这项工作交到了我家,让刚考上临平初中的哥哥承担。父母权衡再三,让哥放弃求学, 父亲虽没文化,曾在杭州做学徒、技工三十多年,知道这是上层建筑工作有面子。他骑着自行车去杭州买来两件二手货,其一是张独面杂木的写字台。写字台大到可占半间店面,暗红油漆锃亮,台面亮得能照出人脸,两个大人都抬不动,让三轮车工人送来;其二是大大的旧自鸣钟挂墙上。还新做柜头和格子柜,可分类放信报,全部漆成黄色。我小小年纪也觉得我们家的店面与众不同。

下沙一位老伯,每月来我家邮政代办所等他香港儿子的汇款单。那时知道有香港的地方,那边的钱叫港币,一直想不通,哥哥也没收到港币,怎么付老伯人民币?周围的人都赞扬老伯有个孝子,每月可到我家来取钱。可好景不长,只工作三年、函授初中毕业的哥哥1956年义务兵役制要参军, 只得放弃邮政代办所父亲心底里有一百个舍不得,说我若再大五岁就可接替。哥离家后,父亲还接替了十多天,看他套上齐膝盖发袜,趟海水去下沙送信送报。父亲不认几个字,最终忍痛割爱把邮政代办所交了出去。

那时小街繁华热闹至极,早上四点至十点,人头攒动,街道拥挤不堪,店铺前农民们还齐刷刷地摆满篮筐中自种的农产品叫卖,我从东街到西街去妈妈百貨店,常从大人腋窝下钻空穿行,一小段路要挤多时。商店货物应有尽有,唯独没书店和照相馆。

还记得我上三年级时,余杭临平小学由老师带领学生来观八月十八潮。我们两校学生整整齐齐地排排坐在鱼鳞石塘上,那天大潮如万马奔腾直拍翁家埠海塘,潮水冲上石塘,我惊恐万分,与同学们连滚带爬,狼狈逃离。临平小学一位5年级男生,被潮水冲喷得鼻血直流。学校操场成水池塘,一只只小鞋如小船儿在水中打转,幸亏没学生被潮水冲走。老师吓得心惊胆颤,以后学校再不敢组织观潮。

1957年后,翁家埠海塘外开始围垦填海造田,运余杭临平山黄石头来筑垻,第一次看到小火车在两条铁轨上,由人力推运。那条垻,当地人叫“杠头”,直通下沙。三年后,翁家埠海塘外在围垦的沙滩上,修建浙江省监狱,我们都叫劳改农场。监狱全是茅草房,四周围铁丝栅栏。潮水已到不了海塘,“埠”不复存在了。第二条“杠头”是老盐仓丁字型大垻,大潮汹涌撞大垻才有了“老盐仓回头潮”一幕。

翁家埠中街有一户叫曹家厅,房子是二层走马楼,形似凹形,一个大天井,厢房若干,20多户入住,解放后算公房。我的同学秋明一家三代10口人,租住楼上楼下三间房,我常去她家玩啊,知道这厅房的格局。1959年去许村上初中,路过许巷公社所在地的二层楼房,据说是清朝举人许老爷家的走马楼,相比之下还是翁家埠曹家厅大一倍。巧的是许老爷的孙女是我同班同学,常一路过去约她一起上学校。看过她家住的厢房,室内装饰与一般人家不同。她哥哥能画画,墙上挂着祖先画像,疑惑过, 翁家埠曹家厅主人也许是个大官,官至哪一级?曹家厅后院还有公馆,有大戏台,不知道哪一年失火成废墟,1950年,我与哥哥还跟大伙去拾石垦荒地过。这公馆是翁家埠地区文化娱乐场所,火灾不久后,盖起了十进深的直头大茅草房,搭上大戏台,能容纳千人观看。在记忆中,舅妈带着我自搬一长条凳子,站在凳子上看了白天一场越剧演出,剧名为《泪洒想思地》, 幕中一个丫环被剪舌头,这可怕场景留在童年的记忆中,永远抹不掉。最美好的是看皮影戏,幕布后提线人手脚并用,边唱边拉边打鼓,把皮影西游记演得活灵活现。公馆是十里八乡老百姓的文化大餐,好几次人多拥挤,把茅草房都掀翻,凳子折断。 

但曹家后代是谁?让我一直疑虑到如今,听秋明同学说,最早有个叫曹兴毛的收房租,后来公家收。我还知道有个叫曹松年的大哥,他与小镇上的人不同,不知与曹兴毛有何血缘关系,觉得他是个文化人。当我哥参军后,店面空着,父亲同意让他放张桌子在家门口。他为人代笔写信、写状、画像。我经常看着他白白坐一上午没一笔生意。父亲也不收租金,他为答谢,给父画了一张像。父亲一生没拍过照,全仗这画像,后作遗像,我曾在中国老年报上发表《网上扫墓祭父》也用此画像。因而引我思索,这位文化人是不是曹家后代?我还知道他家在翁金公路后万福凉亭边的三间瓦屋。曾去过他家,墙上挂的祖宗像与许老爷家一样,但无从考证,曹家厅是否是他家先人。八十年代初,徐志摩故居开馆,我与先生首次参观,觉得这走马楼好熟悉,得知人民银行曾占用此房后,因我也在此工作过5年,写下《与徐志摩近距离接触》散文。从楼房大小排列:徐府排第三,第二许巷许举人楼,第一才是是翁家埠曹家厅,可惜在我脑海中的第一楼已不复存在。 曹家后人是谁?这成了我心中谜团。

翁家埠有两座庙堂。西街梢头有潮神殿,殿中潮神像端坐中间,四周木栅栏围护,模样记不清。殿内四大金刚怒目的可怕形象记忆很深,还去摸过四大天王大脚指头。我从小多愁善感,父亲常说我“好愁不愁,去愁四大金刚的大脚趾头”。记得1956年冬晚,潮神殿西侧一户白墙黛瓦,当地叫火墙房起火了,小街上人们呼叫急救。我亲眼目睹,火光冲天,小街上空火花飞舞,当地叫“火老鸦”随风飘漫,西街每户瓦屋上放满水桶来阻火苗,我家住东街,哥刚离家参军,嫂嫂害怕,与我相拥,父亲盛满两桶水放门前以备扑灭火苗。杭州救火车赶到已过45分钟后,那隔火马头墙没隔火呀,还及潮神殿成一片瓦砾,小街其他瓦房保住。

东街末端有元帅殿。曾记得第一次进殿的场景,那是1951年吧。我家对面木器店里,有位比我大二岁的冬仙姐,约我去海滩上看解放军练武,我钻进他们的列队后,一个战士的机关枪的铁头打到了我脑门穴,小战士知道,还来摸摸脑门,问痛不痛。我抱着头跑回家,妈妈一看在流血,她说是枪给弄伤,要找军医治,抱着我去东街元帅殿,看到地面方砖石上铺的稻草,是解放军打地铺睡觉的,殿东后有一桌子,军医坐在那里,看了我头上血把头发粘在一起,用剪刀剪了个小方口,药粉敷上创口,纱布封上贴胶条,说三天后再来换药,以至于前脑门结个疤,好多年没长头发,深深的刺痛,对元帅殿记忆最深,殿很大,菩萨没有。大殿后来成了翁埠完全小学的大礼堂。我三年级时还登上西北角的木质大台上参加故事比赛。还记住小学毕业考试在大殿中进行,同学秋明在算术考试时睡着的故事。秋明数学比谁都强,45分钟答题,她20分就做完,也检查不出什么,趴在桌子上睡着了,等下课铃响,她还睡得很香,老师走过去收卷,吓了一跳,一看卷子还都对的,把她推醒。事后我问,她说桌前那么粗一根大殿柱子,挡着光亮,挡住老师视线,也不愿提前交卷就睡着了。古稀之年回故里,元帅殿已无痕迹,旧址边立一碑,侄女告诉是海塘边小学操场上挖出来的乾隆御碑,只有头和底座,为纪念把碑身用水泥浇筑,没有文字。我端详一番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,乾隆皇帝六次下江南,四次出巡到海宁,原碑是巡阅海塘而作,这不该是谜,在省市档案馆,上至故宫博物院,能找到巡视海塘的文稿,可以补上墨迹,不该留白。

想起与母亲关于老公路和小街几句有趣对话:2009年母亲已94岁,我拿着海宁日报,念给妈妈听《散忆沪杭老公路》, 母亲听着听着,发问:还有史量才的故事呢?我说妈你真厉害,下一节就写到。母亲听完全文说,翁家埠小街,与你同年龄走出来的人,钱比你多的人有的是,才情比你高的不多。我说妈您都没上过学,还知道“才情”两个字。妈笑了,接着说,你也老了,不要费神费脑再写了。以后的十几年,我还是继续写了十几篇家乡的人和事,如《油菜花的故事》----还是百岁母亲提出,引往事勾起的。

如今,沧海成桑田,小街断海路,埠头早已消逝。翁家埠的繁华转身到翁金线起点的公路上,她是许村地区最热闹的早市和夜市,戏称“中国小香港”,公路两旁商铺林立,堵塞交通。

远在美国的我用文字记录故镇记忆点滴。是呀!身在异国很远处,心中近处是故乡----翁家埠。

草于美国马里兰州克拉克斯堡 

2025年6月25日草稿,2025年9月11日定稿

作者简介:朱莲芬,女,1946年出生,浙江海宁人,副研究馆员,中国老教授协会档案与文秘研究所研究员,中国老教授协会档案与文秘专业委员会委员。曾任中国药品生物制品检定所档案室主任、国家级档案评审员、卫生部图书档案专业高级职务评委委员。出版著作、发表论文及散文约100万字,获中华优秀科学论文奖、中国社会科学院文献中心优秀论文奖等。2013年被列为海宁籍知名人士。现居美国马里兰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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